月   光

——峨眉山月

忧郁的老槐树在秋风中轻轻叹息，它的头发开始飘落，落在了银灰色的河的臂弯里。老槐树上歇着的暮鸦一动不动，身上也泛着银色的光。河埠边上躺着的那只小船小心翼翼的晃动身子，想要偷偷的解开缆绳，滑到河的中间……白天里还下过细雨的河上，现在一片宁静。

这样干爽的天气，谁相信它白天下过一场雨？今夜的天幕上，云缀不住，星星也粘不住，是什么光影透过树梢，罩下一片清凉？

对岸同样坐着象我一样在夜半下网的人，我已经看到过他起网的时候银白色的鱼在网中跳动，我很羡慕——好多年了，我没有看见自己的网里有银白色的鱼鳞在闪动。对岸的田径和农舍依稀可辩，煤油灯不时眨眼，远山的身影绵延起伏，我想起了李白……

在“清溪”潺潺的水声里，那船，那船上的人影，渐渐的拐过山的那边……时光不能往回复制，空间似乎可以。那个在金銮殿上喝醉了酒让高力士脱靴子的诗人，从东亚一路跋涉而来，风尘仆仆，疲惫不堪。可是内心充满了喜悦，将身置于四万八千年的孤寂和“蚕群”、“鱼凫”曾经繁荣的所在。

四万八千年如何漫长？有谁伴随它一路走来？也许只有抬头可以看见的光影才能象呵护自己的幼儿一般照看着这段时光。诗人在抬头低头之间不但穿越了时间的长度还跨越了空间的宽度。

夜是属于诗人或禅思者的，王维独坐在竹林深处，就一张琴，一柱香，一个人，或许还有一壶酒，放怀长啸，怡然自得。魏尔伦没有陶醉在假面舞和贝贾莫舞的喧闹中，反而涌起：“忧伤，美丽，静寂”的惆怅。还有一个叫朱自清的中国文人，曾伫足于一片荷塘，他把“忧伤，美丽，静寂”的意境托付给了荷塘里的水，水面上的荷叶，荷叶上面的水珠以及风吹过荷塘的旋律……

他们的灵魂天生偏爱孤独或者在喧闹的尘世中追求孤独意境。只有灵魂相同的人会为之陶醉，当德彪西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动的时候，我们仿佛听见了魏尔伦的咏叹。
　

                               蝴   蝶

——蝴蝶梦（克里姆特）

蝴蝶把短暂的生命驮在翅膀上款款飞行，它们甚至不能见证太阳从升起到落山的整个过程。蝴蝶的世界，不能以里来计算，它们飞来飞去的范围，恐怕都是人站立处目所能及的。

可是蝴蝶偏偏有飞入梦里的能力，她飞入梦里之后，世界产生了幻相，鲲鹏从北冥苏醒，水击三千里，扶摇直上九万里；蚂蚁在槐树上经营它们的理想王国，一片落叶中的秋天被无数的诗人熟读;……漆园的主人因此提出了：“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这样玄妙而不可解的旷世问题。

一个雷雨骤降的下午，美丽的蝴蝶扑棱着翅膀掉在了我的窗台上。这样美丽的蝴蝶在城里是罕见的，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她飞过了多少路程？……许多年以后，美丽的蝴蝶所制成的标本和我的日记相伴，或者是我想起日记本和蝴蝶在一起的时候，是又一个雷雨骤降的下午……

雷雨还没有降下来，它暂时吊在半空中。太阳被云的大军暂时掩藏起来，只露出金黄袍子的一角。行人和风卷起的树叶一起仓皇奔走，只有一个牧童悠闲的坐在牛背上，手里执一支短笛。似乎午后牧童的短笛曾经清脆悠扬的唱过一回，好象牧神路过这儿，驻足听了一会。那时有两只蝴蝶围着竹篱不停舞蹈，篱边的野菊花似乎受了感染，也微微的点头。

曾经有一个诗人在篱边逗留，他的手指在接近那朵被千古吟唱的菊花时，发现它竟然是一只蝴蝶，于是他收回手，抬起头，无意之间看见云岚转过南山，淡紫色的裙袂倏忽而没。
　

                                落   花

——花落无言 人淡如菊

落花是一句诗，许许多多的落花串连成一首诗。

落魄帝王的眼泪滴在庭前枯萎的落花上，夕阳西斜，花上的眼泪殷红如血。西风微卷，些许凉意，衣衫渐宽，且又不胜负荷。雕栏玉砌依然而容颜憔悴，笙歌玉管犹在耳边，而六宫粉黛已然失色。归雁在空中展示人字，偶而一两声孤傲的鸣叫，却叫人心惊。

文人雅士的目光总是停留在秋天的落花上，并不总是关于伤秋的情结，而是有感于青春已逝的惆怅。远山的红枫曾经艳丽夺目，岸堤上的绿柳也曾在春风里潇洒。明年的枫叶依然会染红，明年的柳枝也依然会镀绿，可明年的我还会站在这里吗？

游子的心思追随落花在风中飘荡。他飘落在故乡的井里，赶忙喝一口久违的水。那一年离乡的时候喝过的井水，和现在口里的味道是不是一样呢？井还是那口井，阿弥陀佛它还在那里；可井边似乎不再有打水人了，井拦的砖已残破，井中飘落着枯枝败叶。记忆并不总是抓得住过去的，纵然落叶想归根，然而大树却不见踪影。

落花为什么总被视做伤感的事情而不是自然的过程呢？春天而木苏，夏天而木盛，秋天而木落，冬天而木僵，周而复始，永恒不变。人来到世上，就会把喜怒哀乐寄托在没有感情的物上。寄托是无意识的被感染却是有意识的选择。我们开心的时候叙说春天花红柳绿的景色，而未必置身于春的季节；我们伤心的时候感叹秋天草木的摇落，而未必注意瓜熟蒂落的喜悦。

落花在无声无息里带走了你我的情感，有无数的落花化作了泥土和尘埃，而留给世人的则是一首首传诵千古的诗篇，请看杜甫的《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做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撩倒新亭浊酒杯。
　

                                流    水

——流水潺潺

人常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不明白流水为什么偏偏无情？流水按照自己的意愿行进，或如江湖大川，或如渊潭小溪；或如汹涌澎湃，或如涓涓细倾；或如俯仰跳跃，或如浸润渗透；或如鱼龙混杂，或如明净透彻。

流水从遥远的雪山上走来，原本洁白无暇；当它们流入大海，乃是不变的意志归宿。

流水蓄积成山洪奔湧而下时，它代表一种愤怒和破坏的力量。因为流水的本性不甘心被阻遏。

流水随着名山大川日夜兼程时，它代表一种时间从过去到未来的追逐。孔子说：“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流水在渊潭底下并没有驻留，作为暗流，它代表一种深思和默想。

流水从容的化作山涧溪流时，它蕴涵了一种闲适宁静的境界。

流水化成水滴，滴水穿透顽石。流水一往无前，刀不能断，土不能堙，木不能阻，火不能干。这是流水的精神。

流水貌似柔弱，实则刚强。老子说：柔弱胜刚强。譬如舌头是柔软的，可柔软的舌头却比坚硬的牙齿更寿长。这是流水的涵养。

流水有许多指向，——事有流转的意境，时有流逝的运命，物有流线的造型，人有流连的感情。这是流水的意蕴。

流水不急不缓，如谦谦君子，故能吞吐天地之灵气，吸纳日月之精华，跨越古今之悠远，揽接山海之遥隔，见证宇宙之浩瀚，领略乾坤之博大，吟咏千古之绝唱，洗练锦绣之文章。

我们流水一样走来，必然流水一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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