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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正 名 发表于:2006年10月14日 15:29 
出处:蓝岸社区  
版块:散文小说(原创)      
《风花雪月》__风  

“风花雪月”与天地同生同灭,是自然之精魂在我们眼前呈现,也是与人的存在不离须臾的情感的寄托。就好比庄周至于蝴蝶,陶潜至于菊花;李白至于美酒,郑燮至于墨竹;柏拉图至于理念,尼采至于超人;孔子至于正名,老子至于无为……

 

                         风
风起于青萍之末,消失于无形。
——垂柳荷风图

春天,柳树沿着河岸一路行走,衣裙翠绿,长发飘飘,这绿衣仙子啊,是谁把你打扮得如此袅娜娉婷?

依稀也是那样子的河岸……有一个白衣仙子和一个青衣仙子袅娜娉婷的走过,走过一座并没有折断的断桥,为了一个心仪的男人,印象中斜斜的下着细雨……从湖中心的亭子里望出去空朦迷离。

许多年以前我坐在湖中心的亭子里,雨还是那样斜斜的下着,心情和雨一样绵绵延延飘忽不定。凉桌上的茶是新砌的,透出一缕淡淡的清香。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对面无语,也许各自的心思都被雨丝牵走了。

人生无常,有时候看上去象空中飞扬的柳絮,飘飘颺颺,漫无目的,然后落在尘土里。然而回首四顾,与来处相距无几。分别的时候,以为此生再难相聚,隔了这么多年竟然还能在这样一个地方面对面坐下来。

    “我们所经历的都刻在脸上了,眼角,额头,是那个叫岁月的刀雕琢过的”。

“戈壁上有什么?沙柳,白杨,仙人掌?……

    “只有永恒不变的茫茫沙漠和每天都在流动的沙丘”。

    “我记得你在信上写过那样的话:这辈子恐怕再不能落叶归根了……

    “世事难料啊……

    世事真是难料啊!一个在戈壁沙漠中服役了许多年的军人,曾经以为此生再无落叶归根的希望,现在竟然是一个身价千万的娱乐业的老板,就连眼前所落坐的湖心的小岛和那片湖区也属于他的产业。

    我问了一个自己也觉得怪怪的问题:“你入党了吧?”

    “嘿……?在我那个部队,不入党的除非上军事法庭”。

    “是啊,记得那年我们为了天安门前发生的事件激烈争论,——那时谁也没有料到文革已近尾声,——我在收到你最后一封信里看到了你写下的最后一句话: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我坚持我的信念,因为我入党了。”

    “我现在还是党员,仍然交党费,我公司里的主要管理人员都是从国营大企业挖来的党员,你觉得奇怪吧?”

    “是有些奇怪,可我想这也许就是你成功的诀窍吧?”

    “哈哈!我成功的诀窍说出来你也许不信,我读了一篇古文,受了启发。”

    “一篇古文?……不要告诉我说是孙子兵法”。

    “孙子兵法就太俗套了,告诉你,我读了楚词中宋玉的《风赋》,真的!”

    最后两个字的语气和神情一样认真,以我这么多年的了解,不由不信。我印象里的《风赋》是这样的——

“楚襄王游于蘭臺之宫,宋玉、景差侍,有风飒然而至。王乃披襟而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邪!宋玉对曰:此独大王之风耳,庶人安得而共之。”

楚襄王自以为风来之于自然,所以寡人和庶人是共享的。宋玉则婉转解析,虽然风来之自然,然而因人的身份和居处不同,所感之风也应该不同,楚襄王所当之风是为“雄风”而庶人所当之风是为“雌风”。

可我还是不明白,这和商道有什么关系呢?……

我的朋友看出我的疑惑,笑着解释:“最聪明而有洞察力的人应该是会弄楚辞的宋玉,他和屈原不同的地方是屈原只有沉到水里去的结局而他凭着风飘摇在世上。”

我不知道这绵绵细雨会在什么时候停止······它的根在哪里呢?它在出发的时候也是这样斜斜的,飘忽不定的吗?······

    如今在我眼里不变的是什么?——柳树依然沿着河岸一路行走,衣裙依然翠绿,长发依然飘飘。

 

                      花

    没有四季常开的花,——花占一季,草木一秋。桃李在春风中缤纷;荷花在夏日的阳光下飘浮于湖中;枫树的叶子在深秋里更加殷红夺目;腊梅迎着漫天的大雪斗放枝头。

    我写过不少关于花的文字,最早正式写出来给人传阅的一篇是梅花,至今看来还是最用心的。写那篇文字的时候,“伤痕文学”刚刚露头,不少朋友说,感觉你写的和刘心武那些人不一样。这不一样包含两重意思:一是这也有伤痕文学题材的感觉;一是这篇文字很特别。那时候的伤痕文学作品都是用小说的形式描写的一段伤心往事,手法都还是写实的,我一向不喜欢这样的手法,那时还说不上为什么,现在可以明白的说,这是更倾向于内心的感触而厌倦在一个故事里面塑造典型。

    一枝普通的梅花算不算典型?应该不是,可它却可以成为一个象征,这在当下已是很普通的艺术认知了,可在当时却是一种另类,所以见过这枝梅花的人都说它特别。

    这枝梅花有一段伤心的经历,我摆出来给人看的时候,它的年龄应该是很老了,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老梅”。“老梅”出场的时候应该有一个合适的季节,就象一个戏开场的时候,主角背后都有一个特定的布景。那布景在一个阳台上面,头顶的天空有些阴霾,对面屋脊上的积雪斑斑驳驳还没有融化。

    许多年前这阳台上有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盆景,那枝未成年的梅花只能挤在角落里。直到某一天,也是在这样阴霾的冬季,一切突然都变化了,阳台上一片狼藉,只逃过了那一枝还没有长大的不起眼的梅花。

     接下一个场景:梅花的主人(夫妇俩)被一群戴着红袖章的人押上一辆卡车,车发动了,他们的女儿哭着在卡车后面追赶。

    再接下一个场景:锣鼓、口号、嘈嘈杂杂的告别声和隐约的哭声,火车将要启动,那个在卡车后面哭着追赶的女孩也登上了列车,她随身所带唯一的行李是一只纸箱,纸箱里放着那盆梅花。我站在车窗外看着火车徐徐启动。

    再回到那个有阴霾的天空的阳台上的时候,已是许多年以后,那个女孩已是有过孩子的妇人了,可她割舍了这个在安徽乡下的家庭,只身回到了这个生养她的城市,和去的时候一样,她带回的唯一的行李只是一个纸箱,里面是一盆已是暮年的梅花。

    “这些年你一定吃了许多的苦吧?”

    “不堪回首”。

    “你怎么舍得你的儿子?”

    “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离开,要么老死在那里”。

     ……

    积雪融化的时候空气中湿湿的还有寒意,阳光还不定什么时候露头,风拍打着对面阁楼上一扇没有关好的天窗。

    我忽然看见,在那枝老梅瘦硬的枝干上已经有一朵金黄色的花蕾,悄然绽开!
 


                     雪
   
    [乞力马扎罗是一座海拔一万九千七百一十英寸的长年积雪的高山,据说它是非洲最高的一座山。西高峰叫马塞人的“鄂阿奇——鄂阿伊”,即上帝的庙殿。在西高峰的近旁,有一具已经风干冻僵的豹子的尸体。豹子到这样高寒的地方来寻找什么?没有人作解释。]

——乞力马扎罗的雪

   这是海明威小说《乞力马扎罗的雪》开头的一段,除了《老人与海》,《乞力马扎罗的雪》应该是海明威小说的颠峰了,透过《乞力马扎罗的雪》你才能了解海明威小说的灵魂:就是生命与自然搏斗的信息。

雪在空中飘落的时候分量很轻,你摊开手心,呵一口热气,雪就会融化。雪看上去那么柔弱,柔弱到弱不禁风的样子。我想起小时候家门口摆的棉花糖滩,棉花糖在滩主手上旋转出来的样子,也是那么柔弱,入口即化……可你要是真的以为雪和棉花糖一样柔弱就错了。

雪坐落到一定高度的时候就成了一种衡准,它衡量生命中生与死的分量。世界上每年有许多人会去攀登海拔四五千公尺以上的高山,看上去他们是去挑战山的高度,而实际上他们是在挑战自己生命的极限。喜玛拉雅山的顶峰高八千八百多公尺,每年有登上顶峰的勇士,也有被雪掩埋的肉身。

那些攀登者尽管身份不同,但目标一样,就是能够攀上峰顶。以前我们经常使用“征服”这样的字眼来描述对自然的挑战,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使用这样的字眼了,因为人们知道,你超越一个自然的高度并不是全凭借你的身体和意志,还有自然本身给你的机会。万科的老总王石52岁的年龄还奋力登上珠峰,后来他对人说:“在这次登山过程中,我体会到,52岁的年龄不仅不是问题,反而恰好是因为生活阅历,我才达到这种状态。下山之后,再回头远眺珠峰,她太高了!连我都不相信自己曾上去过。”

对于王石来说,珠峰的高度是不会变化的,但他却不能肯定还能不能再登上去,甚至还怀疑曾经上去过。作为一个商人,资本家,管理者,王石肯定有过许多成功的经历,这些经历他是不可能怀疑的。在经过了这些成功之后再来挑战自己生命和意志的极限,里面有什么含义呢?这就回到了我们开始在海明威小说中提出的问题:“豹子到这样高寒的地方来寻找什么?”

海明威说:没有人作解释。其实他在小说里是做了解释的,只不过他把豹子和人做了置换。直接解释的话,豹子在那样高的地方是寻找不到食物的,所以他所寻找的只有死亡了。而对于人而言,这样的解释是不够的,因为在我们看见被雪风干了的豹的尸体时,所有的疑问,必然超越了死亡。

同样的问题,出现在平均海拔4000米左右的积雪的山脉上,在这人也不能正常生活的高度,竟然建造起了一条铁路,——青藏铁路。专家告诉我们,在这样的高度建造铁路,以前在理论上是个禁区,因为那样的海拔上面,长年的积雪使得土的表层下面生成了一个“冻土层”,这个“冻土层”受热就会软化,所以在这上面铺设铁轨无异于“找死”。

这就是人和豹子不同的地方,人可以凭借自己的智慧来改变命运;可是从精神上说,两者没有区别:他们挑战的都是自己的生命极限。

你要是问我:雪最令人感动的是什么?我告诉你,那就是雪地上留下的一行行逶延向前的脚印。

 

                        月

——月下印象

我一直重复不变的行程,从日落开始,然后到日升之时。不同的是有时浮云遮住了我的目光,使我不能俯瞰下面我所钟爱的世界。今夜没有浮云,也是一年中我最荣耀的日子。无数的人抬头仰望,把曾经编织过的许多神话和美妙诗句吟唱一番。

    眼下是我熟悉的景象,山川河流如阡陌交错,粼粼水光绵延向前,水面上是夜行的船只,船上的灯火忽明忽暗。那座被称为长城的建筑,怎么看都象一条蜿蜒游动的长蛇,中间还有些断裂,长城的两边景象迥异,一边有繁华和热闹,一边则有荒漠和冷清。

    那条被称为黄河的水系,已是苍老委顿,他的步态蹒跚而吃力,在走到一个叫“壶口”的地方,他似乎已经筋疲力尽。我记得他年轻的时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出门的时候几乎是手舞足蹈的样子。唉,岁月无情啊!

    我看见钱塘江的潮水已经开始涨起,再过两三天,那潮水一定会汹涌澎湃。我记得有一年一个胸怀愤怨的人在这里徘徊,然后投身江涛之中,在之前,他似乎发了一通诅咒,发誓每年的今日要随着汹涌的潮水回来。

    我的目光投注在一片松林里面,好象在一幅迷人的绘画面前留连忘返。

    松林笼罩在一片宁静里面,树枝投下的影子在微风中摆动,不远处山涧的流水反映出缎子般的光泽,不时鼓起的秋蝉和蛙鸣错错落落。白天有许多游人在松林的小径上走过,喧闹异常,小径的尽头是一个古寺,听僧人说,李白、杜甫都曾来过。

    我曾经落坐在这古寺里的大殿上,倾听方丈和那些得道的居士叙茶,拉扯些佛法和参禅的话题,背景里有隐约的木鱼声和诵经声。这样的氛围很适合谈论这样的话题,而内容好象并不重要。“禅”这个字眼似乎是个人内心的修持,把尘世间的执着和烦恼排除出去。

记得有一位高僧说过:修行很不容易,——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平常的人就是因不善改变自己的习性,只从佛和道的教义中去寻找途径,以至永远达不到成佛得道的境界。其实,佛道的最高境界,不在别处,就在你自己的心里。常言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如果你心里的屠刀种种都放下了,你就离佛不远了。

    我的手指轻轻的拂过松林的顶端,好象一个慈母眷恋她的爱子。松林在我手指的爱抚下沉睡。

    说禅的人已经离去,可我的行程还得按规矩走下去。四周的星星忽明忽暗,象是在梦中看见的遥远的眼睛,捉摸不定。那种遥远的距离感,使我的心思牵扯到一些不相干的印象里面……

    我仿佛听见一种幽雅而略带伤感的古琴声,从遥远的时空中传来,颤动在松林里面。是在一个遥远的年代一个诗人的手指在这琴弦上拂过,他抬起头来和我对峙,长啸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孤傲和寂寥。

    我还看见中夜不能入睡的人在床上展转反侧,我知道这是游子因思念而内心烦躁。所有因我而伤感的人里面,只有游子的心思最令我牵肠挂肚。我甚至尽量不走过他们的窗口,免得他们触景生情,在举头低眉之际生出无尽的乡愁,吟哦出所谓千古绝唱。

    今夜还是不提伤感的话题了吧,……我的行程不知从何时开始,更不知于何时结束?可是当太阳在一端出现的的时候我将隐身,直到太阳在另一端消失。今夜没有浮云,因此我可以看见许多仰视的目光,在这些目光里,有我解答不了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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