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已经16岁了，还不时地会说：“来，妈——抱一个”于是，儿子从我的肩上揽下来，我的脑袋只能够到他的肩膀，手就只能抱着儿子的腰了。儿子拍着我的背，我拍着儿子的腰。每当这时总是有许多感慨会涌上心头，过去的岁月仿佛一瞬间。不知道怎么的，常常想起的却是怀儿子在身时的情景。

从小到大，我就最害怕乘车了。还没有上车，闻到汽油的味道就开始恶心。到处都通风的破车子对我来说却是最好的。甚至有一回乘敞篷的拖拉机都晕车呕吐了。越是高档的车子越是晕得厉害。不但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倒光，把胆汁也要倒光了才行。每回乘车，都像是大病了一场。可是再厉害的晕车，也没有儿子把我折腾得更加厉害了。几乎不记得怀孕初期的三个月里我吃了什么东西。反正吃什么就吐什么，不吃什么就吐胆汁。整天只能躺在床上，站起来就更加眩晕。真不明白，那时候怎么与儿子就这么水火不相容。三个月之后，总算是安定了下来。胃口就变得出奇地好了。有一回，妈妈从山里出来看我，见我吃了两碗饭之后还要添饭，惊讶地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一再地告诫我，千万要注意控制饭量，否则临产的时候会很困难的。

那时候我们在大学里工作，我们的小家就安在学生宿舍大楼里。条件很简陋，没有专用的厨房。我们就在水房用土坯炉子做饭烧菜。大学的校园里大片的松树林就是我们的柴火间。我们经常到松林里去捡枯枝松针。怀了儿子以后，也没有间断过。随着肚子渐渐长大，弯腰就变得非常困难。可是依然觉得充满了乐趣。一边捡拾枯枝，一边笑着喊：“老公，不好了，崽崽撑到了腰啊！”于是，老公就会丢下手上的枯枝，跑过来托着我的背，故意说道：“儿子啊，你知道你弄得妈妈有多辛苦吗？”

那时候是很爱玩的。虽然已经结婚，虽然已经身怀六甲，却依然改不了贪玩的劲头。90年新年舞会的音乐在食堂里早早地就响起来了。对住在食堂旁边，喜欢跳舞的我来说，简直就是诱惑。于是一再向先生保证不会有问题，就拖着他去舞厅了。穿着长大衣，别人也看不出我是个大肚子。我们尽量选择舒缓一些舞曲进池，跳跳停停。《蓝色的多瑙河》、《友谊地久天长》……优美的旋律里，踩着音乐的节奏，我们舞动着。三个人的圆舞曲，我们跳得很美很快乐。于是，90年的新年钟声，儿子是在我的肚子里和我一起听到的。那年的三月份，儿子出生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胖小子，人见人爱。

记得刚生下儿子时，看着那么小的一个生命，只有一尺多长。小小的拳头在空中胡乱地舞动着，那么无助。只知道哭，只知道吃，只知道睡觉。我学着抱儿子，学着给儿子喂奶，学着给儿子洗澡，学着给儿子穿衣，学着打蜡烛包……儿子总也吃不饱，洪亮的哭声震憾着我，我的脑袋像要爆炸了。我被儿子折腾得没日没夜，缺眠少觉。焦虑的心情下，不知道自己可以坚持多久。那时候就想，要等到儿子长大，还要多长的时间啊！

人们都说孩子和母亲是有着天然的血脉联系的。说爱孩子是天性。甚至有些人说看到自己刚出生的孩子会感动得流泪。我总以为是一种矫情。也许是我的心肠太硬了。第一眼看到儿子，我感觉到的却是陌生。但是，随着儿子的成长，我也在成长着。我学着做妈妈，学着疼儿子，学着爱儿子。慢慢地觉得儿子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一旦不在眼前，就会想念，就会牵挂，就会担忧。当时那种焦虑的心情似乎就是昨天，当时儿子蜷缩成一小团躺在我的怀里时的温度仿佛还在，儿子却已经人高马大了，已经要俯身才能将妈妈揽进怀里了。过去的岁月仿佛一瞬间。而这一瞬间，却已经将我的鬓发染白，将我的脸上写满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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