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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治无意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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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是现成的，取自于弗雷德里克-詹姆逊的著作；但意思不一样，詹姆逊讨论的是文本阐释中的政治意识隐含的问题，而我则讨论政治文化隐含于我们意识中的问题。
中国的政治，传统上是皇权政治，核心是大一统，几千年来都是在统与不统，治与不治之间徘徊。如果说这是一种政治文化，可以肯定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在春秋战国时期，作为这种政治文化精神支柱的儒学还只是显学的一支，没有绝对的统治地位，直到汉初，汉武帝根据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建议，用天人感应的一套附会之说，整合出天子代天巡狩的理论。从此之后直到今天，我们的政治文化，仍然贯穿着这种传统。所以说，在先前，政治都是有意识的，这种意识就是贯穿始终的对皇权的绝对服从。
“五四”运动原来是要从思想上中断这种传统，把西方的自由.平等，天赋人权介绍进来，但是“人算不如天算”，由于一段特殊的历史进程，结果是以共产主义理想为精神支柱的社会主义的政治占了先机。
原来我们坚信社会主义是比资本主义更先进的政治，因为我们认为可以跳过私有制而直接建立一个公有制的政治社会。然而事实本身给了我们沉重的打击，从整个世界现代史看，传统的社会主义实践没有获得它理论所宣示的成功；而我们在经历了文革的破坏之后，几乎到过崩溃的边缘。虽然我们现在仍然保存了社会主义这块招牌，但“改革开放”这个词说明了我们事实上也摈弃了传统的认识和实践。
社会主义实践所遇到的普遍困难或产生的普遍通病是什么呢？就是不能避免权力的过度集中和滥用。小说家奥威尔在一九四八年预言了《一九八四》年的世界，他假想了一九八四年的三大超级联邦——东亚，欧亚和大洋国。欧亚是“苏俄吞并亚洲”的产物；大洋国是“美国并吞了大英帝国”。这个预言没有实现，但它实现了当时评论者所引艾克顿爵士有名的一句格言：“权力使人腐化，绝对的权力使人绝对的腐化”。他如果再大胆一点，也许是可以把这个预言更具体化一点的。
苏联的斯大林时代是个梦魇，而我们却发生了反右.文革这样残酷的政治压迫和反动。作为这种时代的代表，斯大林和毛泽东几乎犯了同样的毛病。为什么一种现象会在不同的空间反复雷同的出现？而且它的指向是——社会主义的政治好象更适合于类似封建家长和皇权独裁这样的氛围。也许我们已经淡忘，我们的后辈更不明白所指，但看看现在的朝鲜，就应该体会这个问题曾经的沉重。
在政党不受任何约束的情形下，能指望政党的领袖不享有特权？能够相信可以通过自我完善的方式来消除这种弊端？我们一直在强调科学的认识观，而在政治认识上我们一直很不科学。皇权和政党虽然不是一个概念，——皇权是无条件的，绝对的政治权利，——但是，如果一个执政党享有无条件的绝对的政治权利时，它和皇权有多少区别？
我们本来要建立有意识的民主政治，却无意识的返回到了更象封建专制的氛围，这实在是一个很大的反讽。可是对于我们绝大多数的国民来说，并没有感到多大的难受，这便是典型的政治无意识。这种政治无意识，就象弗洛伊德在阐释他的学说中表述的那样，在平日里被压抑下来的意识，只有到晚上才释放出来。
1949年共产党进北京城建立政权的时候，毛泽东告告诫他身边的同志说：我们是进京赶考的。可以说他当时的头脑很清醒，可谓“战战兢兢”。同年召开的政治协商会议起草的《共同纲领》可以说就是一个体现多党平等合作的执政纲领。可惜只过了四年，1954年的时候，毛泽东的头脑就开始发热，想象着共产主义可以早日实现，以为“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就把《共同纲领》搁置一边，从赶考的举子，一下坐到了金銮殿上。
对于这样的一个过程，我曾经有一首诗描述过——
进京的时候,
说好去赶考，
战战兢兢 不敢稍有懈怠。
紫禁城张开双臂，
就像一把雕龙的剑鞘。
洗却一身黄尘，
在汉简宋版里倘佯；
挂起镰刀和铁锤，
哲思只在线装的——
这段历史与那段历史间徘徊。
这首诗的题目叫做：《应试》。当有意识的革命激情被传统政治文化催眠，最终就是无意识地步入传统历史的轨迹。毛泽东发动的文革，使他晚年经受了沉重的打击和挫折。完全是一种作茧自缚的结局，但他始终不承认或回避是自己的过错，就因为他始终认为自己的意志是代表国家和人民的，他也漠视了自己是也应该受约束的政治意识。也就是说，在他有意识的“继续革命”的思想下是他无意识的传统皇权思想在作怪。
相对领袖的政治意识，我们的群众在有意识的拥护革命运动和崇拜领袖的狂热下面，也隐藏了无意识的对皇权的忠孝思想和自我权利虚无的习惯。有两首歌，都是可以反映这种政治无意识精神的。一首歌是这样唱的——
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
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
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
河深海深不如阶级友爱深
现在这首歌除了在特定的情景下被当作怀旧歌曲来唱，已不带什么感情了。世界上有比爹娘亲的感情吗？这绝对是违背人性的。阶级友爱最深吗？当有特别的利益放在面前的时候，就未必是这样了。譬如拿现在中美纺织品贸易战来说，美国工人阶级和中国工人阶级还会讲友爱啊？剥去这些层面，剩下的是什么呢？就是纯粹的歌功颂德。——而另一首歌现在还在唱——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
共产党勤劳为民族
共产党他一心为中国……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吗？表面上看是这样的。但若要问政党权利的基础和来源，这种说法就有问题了。我们知道政党的权利基础和来源就是民众或特定的阶级，这才是第一位的，才是现代政治区别于传统政治（封建政治）的最重要精神。这种说法的实质就是把本来有条件的政治实体变成了犹如天赋皇权的政治神迹。把两首歌作个比较，去掉表面歌功颂德的成分，剩下的就不言而喻了。当我们有意识的歌功颂德的时候，就无意识的把自己的政治权利放弃了。
可以说，“五四”是一个被所谓革命遮蔽起来的断层，对封建政治的革命直至1976年文革结束并没有完成，或者说只开了个头并没有继续。这可以从领袖和群众的政治意识形态上看出来。
社会主义的基础，从理论上说有两个：一是“公有制”，二是计划经济体制。经过半个世纪的“摸石头过河”，我们才明白，计划经济是不可行的，而公有制从整体上来说又是缺乏基础的。既然如此，社会主义靠什么存在呢？那就是一现今仍然苦苦支撑着的国有经济为主体的体制和一个不断强调的对党忠心不二的政治模式。
换句话说，我们有意识维护的是一个充满反讽内容的政治现实；而无意识拥有的是一个虚幻脆弱的乌托邦理念。
这可能吗？
事实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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