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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新娘子，坐轿子。
戴凤冠，哭鼻子。
新郎来，揭盖子，
高高兴兴进房子。”
女人披头散发、赤身裸体的坐在双桥的碑亭边，唱着歌谣，不理会小孩雨点般的石头和口水。唱完了哈哈大笑，停了笑又哇哇大哭，摇摇晃晃对那碑石作揖拜堂，抱着碑石不放，然后跑到马路中间拦车子，对着司机破口大骂。
“可怜哟，好端端的一支花！”
“造孽呀！那东西害惨人哟！”
过往行人看着疯女人，摇头叹息着……
一
事情还得从双桥两年前的爆炸说起。
黑乎乎的浓烟一直罩在上空，魔鬼一般狰狞地看着还在颤抖的奶头山。几分钟前，随着一声巨响，山被重重地掀翻在地，火光冲天而上，随即升腾起的烟雾在半空迅速蔓延。窒息的热潮向四面八方扑去，难闻的气味让哭喊的人们捂住鼻站在远处，凄厉得叫着家人的名字。
一日间，奶头村失去了千百年的仙人庇护，村民仰赖生存的奶头山终于失去了耐心，咆哮着，吞噬了日夜挠扰她的人们，让奶头村的主妇都成了寡妇。
远在宝安的白玉，正在车间加晚班。
“白玉，接电话！”有人在门口大叫。
白玉脚踩着机器嗡嗡叫，鞋面上的针眼象马路上的平行线从手底走出。快过年了，她想多寄点钱回家。听到叫，白玉愣了一下，她叮嘱过弟弟，一般有事就中午打电话，晚上都加班，接电话老板会扣工资。一定出事了！白玉有不祥预兆，赶紧跑了出去。
电话那头弟弟果然在哭：“姐，爸爸没了，被埋在煤井下。妈老毛病又犯了，姐，你快回来！”
白刚在那边呜呜响，白玉的泪也象断了线的珠子掉下。父亲脾气暴躁，但很勤劳，里外都靠他把持。妈有哮喘，弟弟也小，所以懂事的白玉初中一毕业就和村里的伙伴出去打工。几年了，伙伴们个个描红画眉变了样，但白玉还是一把乌黑的头发，永远用皮筋扎在脑后，最多绕个布花彩圈，随意地散在背上。白玉很少去玩，平时出厂门不是寄信就是汇款，只是偶尔和好友苏娇逛街。鞋厂虽很累，但因为这里有很多老乡，白玉感到日子并不难过。
“一世人，不好好打扮，做什么女人？你呀，白生了个衣服架子！”苏娇每天都这样说白玉，但白玉每次除了笑就是默不做声。
确实如此，白玉人长得水灵，皮肤白里透红，一双美凤眼水汪汪的会说话，小嘴红润润的，身材高挑，正如一朵含苞欲放的玉兰花。虽不打扮，但人往哪站小伙的眼睛就看哪，惹得厂里女孩嘴嘟得老高。
白玉是百县人。百县人都有这种说法：双桥的煤，双桥的水，双桥的女子个个美。双桥的出名不仅仅是煤多，还因为水特别甜润，女人特别白皙娇媚。关于水那里还有一个神秘而美丽的传说。
传说古代有位卢氏才子，中了状元后在朝廷为官，由于看不惯当朝腐败，树敌无数，被仇家陷害。状元举家逃离京城，日夜兼程，一路走到一座山脚。天色已晚，百十口人又饥又渴，舀起山里流下的水就喝，感觉乳汁般甜润，喝后精神抖擞，劳累顿失。早上醒来，他们见山呈女人仰卧之姿，峰分两部挺立，顶端圆润，颇像女人的奶头；一路沿水寻去，那水从半山腰一山洞源源流出，洞口如蜜桃，茅草掩盖。信奉仙怪的状元认为是神仙相助，决定在山对面择地而居，取名奶头村。日日饮着山上之水，并从此隐名埋姓，立训子孙后代男儿不得读书赶考，女子不得改嫁为娼，世代为农。状元子孙谨记祖训，家家不识百字，耕耘田土，逃过了朝廷的一次次追杀。据历史记载，白县确实住过一个卢姓状元，也确实改了姓，隐匿乡野颐养天年。现在白县也还有状元州公园和状元桥，状元桥就在通往双桥的路上，桥口立有碑亭，上面说状元逃过此桥后，追兵追到此地，桥便分化虚实两桥，让追兵坠水而亡。状元的说法不一，是不是奶头村的祖宗，我们无从考证。但传说虽难得到证实，桃源洞的水在白县出奇的好却是不争的事实：用水作出的豆腐特别嫩，发出的豆芽特别甜脆，是当地百县人招待外来客人的好菜；那里的女子个个出落得水豆腐般，白白嫩嫩，用手能掐出水，用灯芯能弹出血。
白玉的家就在离镇不足一里的奶头村。
二
眼看着年终快到，双桥镇的大街上摆满了林林总总的年货，人们大把大把地往家扛东西，仿佛都是不花钱的。小孩是最喜欢过年的，还差着几天，就唱开了过年谣：
二十四，村村都在打杷糍；
二十五，大人小孩做衣服；
二十六，婆婆和我搓丸子；
二十七，牛栏猪栏出垃圾；
二十八，家家都要杀鸡鸭；
二十九，有肉有鱼样样有。
小孩拍着手跳着草绳，唱得让大人脚迈得发软。
缝纫店里也是慌乱得很，衣料堆成了小山，大家忙着裁剪、缝边、踩机子，干得头晕眼花。在乡下，无论有钱没钱全家也要扯布做几身新衣服的。
“哎，快看，‘站长’又来了！”
小燕捅捅把头埋在缝纫机上的白玉，白玉抬起头，果真看到大柱站在门外。
“哎，白玉，我看这小伙子不错，为人实在，开车也攒大钱。”师傅说话了。
“关键人家对白玉一片痴心。要是我，早答应了。”小燕羡慕地说。
“那你嫁给他呀。”白玉打下同伴的手，轻轻说了一句，马上低头又开始忙乎，脚把缝纫机踩得老响。
“人家要的是神仙妹妹，哪看得上我呀？哎哟，你下这么大力气干吗？疼死我了！”小燕夸张地咧起嘴。
大柱是名货车司机，一个月前来缝纫店做西装，那时白玉刚来学，帮他量尺寸。
“我说老板娘，你什么时候收了个神仙妹妹做徒弟？”大柱一边说话，一边眼盯着白玉不放。
白玉在外面几年，这样的眼光看得多。她不是不懂，有人欣赏自己，心里满高兴的，但她从小不喜欢流露心情。再说自己也知道家里有个病娘，还有个刚读初中的弟弟，现在是没有心思想其他。
半月前刚回家，弟弟就叫着不去读书，“你给我好好读书，以后不许有弃学的念头。姐在外面闯过，没文化工厂都不要，累活脏活让你干。姐就是卖血，也要供你上大学！”几年没见，弟弟个头都快赶上自己，白玉嘴说着，心里也在暗暗发誓，“决不让他再回奶头村！”
大柱的话，让白玉红了脸，她记下数字后便坐一边缝扣，没有理睬。大柱和师傅搭讪了几句，就走了。后来，这大柱有事没事就站店门外，“站长”就是师妹小燕封的外号。但白玉对他不冷不热，见面最多笑笑招呼一下。
今天多踩了几下，白玉出门时发现天色已经暗了，心里又害怕又后悔。本来师傅要白玉住在店里，可白玉住惯了自己家，说自己胆大着。现在回去白玉又怕嗤笑，只好硬着头皮回家。经过奶头山时，白玉头皮都是麻的，一路小跑着过去。突然前边有个黑糊糊的人影从路边跳出，张牙舞爪怪叫着。白玉吓得魂都没了，闭眼大叫起来。
“白玉，别怕！我来了！”大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冒出。
白玉象看到救星似的扑进大柱的怀里，感觉自己的心快跳出了胸腔。
大柱用电筒扫过去，发现原来是天天睡在街头的流浪汉。“呸呸呸！吓死人个鬼！”大柱安慰着白玉。
相陪着走了一段，远远便听到白刚在叫姐姐，等弟弟到身边时，白玉发现自己的手竟还紧紧地攥着大柱。
那夜，白玉一直没睡好，心跳得厉害。
三
奶头山爆炸的事故原因调查清楚了，是瓦斯浓度严重超标而导致的爆炸，由于是村人集体偷挖煤炭，政府把村长抓了去判刑，出于人道也给每户发了五千元安置费。在双桥镇，这样挖煤也不希奇。“自己的山，祖宗留下的东西，还办什么证交什么税？真个笑话！”村民们懒管政策。“生死由命，祖辈都这样挖，轮我们就不可以么？”对着乡干部的安全宣传，他们右耳朵进，左耳朵出。村委会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乡里乡亲，得罪谁呢？管不定两个人中就有一人是他的族人，怎么去罚？不过最主要是他们也有股份，谁和自己的钱过不去？所以上面来人，下面的人就得到了通知，白天来查村民就晚上下井，封了这山他们开始挖那山，时间久了，镇里也没办法，只要没出安全事故，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次爆炸，全镇的人都震了一下，听说镇里的书记撤了职，也换了很多干部。年底，村委开了会，然后各村就传了话，以后谁乱挖谁坐牢。
刺鼻的气味终于没有了，但奶头村的人却再回不到从前，他们陷入了莫名的恐慌。奶头山以前四季青郁，水是清冽的，可如今变成一片焦黑，连幸存的几颗树也传染了般，逐渐枯萎了；水也成了浊色，散发着怪味，难以入口。寡妇们只好打井压地水，告别了养育了祖祖辈辈的桃源洞水。她们知道，男人们触怒了天仙，遭报应了。
白玉用力得压水，把水倒进缸里。过年了，村里没有丝毫喜庆的气息，就连放的鞭炮都响得凄凉，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悲伤，就连小孩也长大了许多，不再缠着大人要钱买枪玩。每年的正月最热闹了，耍龙灯的络绎不绝，来得太多，就只接同姓的龙灯队，五百年前是一家，不管怎么都要接，乡下人就好归宗认祖。那龙灯中最前面的一人举着花球引，后面十几人举着龙身跟，那龙时而跑动时而静卧，时而蜿蜒时而盘曲，旁边有人卖力地打鼓敲锣吆喝，白玉每次都听得入迷。小时候只要听到锣鼓响，白玉和伙伴们就竞先跑出村口迎接。但今年，连声狗叫都难听到，他们似乎故意绕开了，就连同姓的龙灯队也没进来过。
把袋子里的苹果倒在盆里，白玉找烂肉的丢出来。大柱在年前开着车送了很多水果，说是货主送的，吃不了。没等白玉说话，他丢下袋子就开车跑了。初二那天又带着几个朋友来邀白玉去玩，碍于情面，白玉陪着他们去县城玩了一天。那大柱处处以男朋友身份照顾她，几个朋友凑着热闹圆场，让白玉又羞又恼。“大柱，你可真有艳福，女朋友比天仙漂亮！”熟人见了对大柱说。大柱乐得哈哈笑：“哪里哪里，只是我们双桥的一支花而已。”白玉听了，忙闪开走马路另一边，但大柱追着也走过来。
白玉进房给妈妈拿了个苹果，出来坐在门槛上，对着那独峰，发起呆来。
奶头山由于长年的挖煤开石，已经不再丰满，像生多了小孩被吸干的老女人，满目苍痍。双峰在爆炸中塌了一个，另一个也削倒了一半，不再圆润，像手指对天质问。有好事者说剩下的峰象男人的阳物，神仙为了惩罚他们，让奶头村没了成年男子，寡妇们也天天看着山峰受折磨。
白玉才不信这个。上学时白玉和村里其他女孩一样，羞于说自己的村名。有次上生理卫生课，老师说女孩子发育了胸部会鼓起包包，就像奶头山的峰。同学们都笑了，前面的人转过头来看白玉，白玉耳根都红了。以后走路白玉看见人就弓着背把胸吸进去，生怕别人盯她。第一次买胸罩还是在宝安和苏娇去的，手扯着衣角，头低着快挨到地，做贼一般。苏娇让她试试，白玉吓白了脸，随便拿个就跑。“人家都嫌自己的小，拼命往里塞东西，往身上抹东西来催大，就没见过你这样藏着掖着的？这可是女人的资本！”苏娇追过来，气得直点白玉的额头。现在的白玉怎么吸也藏不住胸前的小鹿了，几年的打工生活，也让她习惯了挺着走路，也让她不相信人们对奶头山的神奉。
看着山，她又想起了睡在山下面的爸爸，印象里只记得爸爸很聪明，看了人家的原样回家做出来就挺象回事，只是从没进过学校门，认死理。爸爸脾气非常暴躁，有次妈妈顶了嘴，爸爸抡起锄头就扫，妈妈闷哼了一句软在地上象面条，吓得姐弟两人哭都哭不出，使劲摇着妈妈的身子。妈妈醒来什么都没说，扶着腰就给爸爸烧洗澡水，还帮他拿好衣裤。“这就是命，嫁了他就由着他。”晚上妈妈一边抹红花油一边说给白玉听。爸爸对弟弟却非常疼爱，小时候常举起他，逗那小东西玩，尿撒他嘴里也乐呵呵的，气再大也不动一根手指。但再爱也没指望儿子读书有出息。“种田才踏实，才有饭吃，读书惹祸，弄不好饿死，这可是祖宗说的话。”爸爸把祖训当圣旨。
“玉，玉呀！几点了？”妈妈在里间叫了。白玉的思绪中断了，叹了口气，起身去厨间熬药。
四
农村里过年走亲戚很看重日子，逢双大吉大利，单日就不能走动。白玉姥姥家发旺不大，就只有个舅舅，所以连着几天都是在家陪着妈妈。
初八，白玉和妈一起去赶集。每年的第一个集，家家户户是要出行的，而且一定要买点菜回家。“菜”就是“财”，乡下人讨了口利，预示今年出门就发财。进街的路口，白玉又看见了大柱，大柱很热情地打招呼，陪着娘俩转悠，后来用车把她们送回了家，白玉妈说：“以后常来。”大柱听了，连连打喇叭，白玉也就扬了扬手没有说话。
过完了元宵，白玉骑着自行车去缝纫店，看见镇政府围墙上贴了一张红纸，很多人围着看。白玉听见说，镇里经过招商引资，把煤炭开挖权给了外地商人，村民入股分红，不得阻挠干涉，更不得擅自挖煤，否则后果自负。“早如此，爸爸就不会死了。”白玉想着，把车子骑得飞快。
没过多久，一伙一伙的人涌到了双桥，沉静了几月的山又开始热闹了。村民们见了，也没多说，各自拿起锄头老实多了，只要自己有钱分，命还是重要，奶头村的爆炸大家还记在心头。
一座座山被发现了，一口口井被挖通了，黑亮的碳象深闺的小姐被人揭开头巾，羞羞答答地惹得人心花怒放。机钻也在欢快地叫着，轮子欢快地转着，一车车的煤炭扬起黑黑的飞尘从缝纫店门口经过，从双桥运出，变成一张张红票子鼓起双桥人的腰包。双桥人发了，躺在床上钞票也水样流进来。一年的工夫，双桥镇大变模样，由原来的贫困镇一跃成为全县的纳税大镇。沿街的旧房拆了，全是清一色的瓷板贴面洋楼。由于外来民工多，应运而生的发廊、舞厅、按摩店、酒店到处是，里面的女人个个涂得血盆大嘴，头发扎得老高，晃着丰乳摆着大臀倚在门边招徕生意。民工每月领了钱，一部分寄回家，另一部分就花在这些店里。这些民工憋得发狂，难得发泄一次，一夜把钱花得精光才肯回矿。一时间，就有“要赌要嫖，就来双桥”的说法。
大柱开着车，每天有运不完的煤，日子过得乐呵呵。自从家里在街面盖了四层楼后，他更想着把那一支花娶回家。大柱其实谈过几个，但见了白玉后就决定收心。连着几个月跑奶头村，白玉妈见他就高兴了，每天留他吃饭，还让白玉送他。等大柱派人提亲时，白玉妈一口就答应，也不问女儿的意见。
“女人是嫁出来的命，找对了老公，你就享一辈子福。”白玉妈早上一起床就说。
“玉，我看大柱合适，别挑三拣四了，女人二十是黄金。”晚上睡觉前又对女儿说，反正见了女儿娘就念嫁夫经。
“女人读书没用，再好都不如嫁得好。”小时候老师来劝学，白玉妈就这样说。不是村干部说是义务教育，不让孩子读是犯法，奶头村很多孩子是没法进初中的。读几年小学光下眼睛，能写名字就行，书读多了害人，大人们就认这个理。
终于有一天，白玉点头了，大柱高兴得抱起美人转圈。十二月初八，就是白玉和大柱的大喜日。本来白玉想再过一年，等弟弟初中毕业了再说。但大柱请人算了，说明年没春，属寡妇年，农村里有种说法，没有立春就是寡妇年，不适合结婚。今年却有两个春，难得的好。白玉妈也说好，女儿说了什么都没装进耳朵。
白玉给苏娇写了信，邀请她来参加自己的婚礼，还寄去了和大柱的合影，那照片白玉很满意，两人亲密地靠着，笑得很甜蜜。但苏娇只汇了两百元钱做贺礼，说自己没时间回来。白玉有点遗憾，苏娇比妈都贴心呢。但婚事忙得团团转，白玉一下就忘记了不快。
结婚那天，大柱亲自开着车接新娘，要好的朋友也来帮忙，车子从街上排到奶头村，场面很气派。白刚眼瞅着姐姐快被接走，走过去对大柱说：你可要对我姐姐好，否则我不会饶了你！”掌事的舅舅一把拖过白刚，数落他不懂事。“今天可是你姐姐的大喜，你个乌鸦嘴可不要乱说话触了霉头。小心回头你姐姐生气。”
大柱看着年画里走出的天仙，乐歪了嘴。“没想到双桥的第一美女，是我李大柱的了！”喜滋滋得抱起白玉往车上放。
新婚夜，大柱亲自端着洗脚水给白玉，那嫩笋在水里扑腾腾的不肯，大柱按住非要给女人洗。两人嘻闹了一会，就熄了灯，温柔到天亮。
过了几天，大柱要白玉辞了缝纫店的事，“我的女人，怎么能给别人做衣服呢？”大柱亲着白玉的耳垂说。
“看看，白玉多有福气呀，才嫁呢大柱就知道疼了，可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男人。有人还说不嫁呢。现在让给我么？”小燕一听师姐要走就叫开了。
白玉红了脸，扑过去要撕她的嘴，“你不说话没人当哑巴，就不怕哪天让你嫁个铁匠！”结了婚的白玉果然说话都利索了。
“哎呀，师傅，你看看，她自己嫁个好男人，要我嫁铁匠挨贼打哟，好没良心！”小燕叫着闪开，躲到师傅的后面。
五
过了几个月，大柱让白玉在自家的楼下开时装店，白玉很高兴，满身的劲当起了老板。由于白玉见过世面，又学过裁缝，进的衣服样式新，跟潮流，回头客很多，所以生意不错。
白玉坐在店里织着毛衣，看着大柱扯着一人进来。
“白玉，快去炒几个好菜好好款待我的哥们。这是我家白玉，这是我大哥老七。”
老七？白玉听大柱说过，老七是他的好兄弟，打架狠，但讲义气。因为在外面拎了人家的包，被判了刑，看来现在释放了。白玉起身打个招呼，进了厨房忙乎，兄弟俩在外面热乎的聊着，偶尔听到什么赌场什么攒大钱，白玉并没在意。
一日白玉进货回家，看到大柱的车停在门口，却不见人影。
“这个大柱，在家怎么也不来接下货？”白玉想着，出门沿街面寻找。一路经过很多店，红红绿绿的灯光闪得刺眼，里面的暧昧声音也让心里难受。白玉曾听人说过一个笑话，有个民工吸着半截拖鞋，脚上的煤灰都没洗干净，被几个女人争着往店里拖，后来争着把价钱压到五元。真是丢尽了女人的脸，想着白玉就吐了下口水，脚不停蹄地往前走。
白玉从不正眼看那些店，里面的胖女人们有时也会来时装店里买衣服，白玉收了钱都要洗上好几次手，生怕上面有细菌。
“呵，我可娶了个不食烟火的仙女呀。”大柱几次见了都笑，白玉不理。自从双桥到处开挖后，大柱腰包鼓得极高，说话的腔调都变了。
远远地，白玉看到一堆人围着，走过去果然发现大柱在。白玉急了，忙扯大柱回家，“都什么时候了，肚子不饿吗？还有闲心打麻将？”
大柱很不情愿的相随着女人回家。“没办法，我大柱可是好男人，下次来过。”边走还回头打招呼。
吃完晚饭，大柱说出去走走，白玉也由着他，自己呆家看电视。白玉也不喜欢那种天天缠在一起的日子，有距离，才有美呢，白玉不记得在哪本杂志上看过。有次苏娇说：“你呀，就是太善良，嫁哪家都是贤媳妇样。不知道哪个男人好福气！”白玉反手抱着她：“我可不嫁，等你嫁谁我才嫁谁，让你天天保护我。”说完两人笑成一堆。没想到自己偏就先嫁了，不知道苏娇回了没？白玉胡想着，抬头看到墙上的时针都指到十二了，开始坐不住了，披了衣服出了门。
进了老七家，白玉还以为找错了，院子里静悄悄地，偶尔有咳嗽声。路灯下，一只狼狗吐着舌头立在树下，黑森森的眼盯着来人。白玉看得害怕，正要转身，一个人从楼上问找谁，然后示意白玉上去。一进门，烟就迎面扑来，熏得白玉喉咙发痒，捂着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房间里满是烟雾，光线很暗，地上满是烟头。白玉看到有四个人围着桌子，上面是麻将子，大柱也坐在那。那人说“大柱，嫂子来了。”大柱没抬头，只盯着手里的子。大柱把子往桌上一拍“九点。”那三人看下自己的点数，什么都没说，从桌前的钱堆里抽出两张丢大柱，然后又开始摸子。白玉听过这种新玩法，说是比点子，很刺激，比打麻将快多了，输赢很大。白玉有气，见大柱不理自己，就一屁股坐在边上，皱着眉什么也不说。大柱看了看白玉的脸色，低声说“再玩几把。”对面的老七叼着烟，眼乜斜着白玉说：“大柱兄弟，老婆来了你就让位，回家窝被子去！”大柱讪笑着没说话。
大柱终于起身了，刚出老七院子，就听到里面一阵哄笑。大柱阴了脸，竟自己一人走在前头。
“以后我在外面玩你不要来搞，看你那个样，丧气。”大柱洗把脸上床，背对着白玉。白玉第一次躲被窝哭了。
六
白玉捂着红肿的脸出现在家的时候，白刚也在家。
“姐，是姐夫打人了？”弟弟一眼就看到了姐姐的异常。
见了弟弟，白玉把满肚的委屈强压了下去：“吃坏东西，上了火，牙肿了。妈呢？”白玉撇开弟弟，进了妈妈的房。弟弟马上初三毕业，不能让他分心。
大柱染上了赌瘾后，整天懒于运输，而且夜夜不落家，就知道泡在老七的赌馆。白玉一忍再忍，女人，不就是认命么？可大柱输得把车都押给了别人，回家要存折，白玉死活不给。
“你平时玩玩也就行了，怎么能当真呢？十赌九输，不知道吗？”
大柱急了，动起了手。“现在有几个男人不赌？怪不得老七说女人不能给三分脸，这个家谁当？我要钱还看你脸色？”大柱推开拦在门口的白玉，扬长而去。
书上说，赌是魔鬼。没想到大柱让赌变成了这样？白玉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远去的丈夫。
把车开回来，大柱又拿了别人的货款去赌，不是货主上门催，白玉还以为丈夫去攒钱了。白玉把进货的钱全给了那人，寻到赌场。
那大柱红了眼，当人就扇她一耳光：“我大柱什么时候给女人管？可别给祖宗丢脸了！”那老七慢悠悠走出来劝，推着白玉走开。
“妈，我真过不下去了，我想离了。”白玉哭着告诉了妈妈。
“你是才过日子，过日子不都是这样么？现在人没了，我想挨他打都没有机会了。”
“再说，奶头村也没出离婚的人！真离了口水都把你淹死。”妈妈坐在那，几句话就直喘着气。
白玉从小就知道，在奶头村，自古就有离婚的女人和寡妇不能上酒桌，就是人家办喜事，新人置办的东西摸都不能摸，否则会沾上霉气。寡妇没了男人，改嫁是没办法，比离婚的女人名声好听点。那村西头的小花才嫁过来半年，枕头都没睡热，老公就没了。她倒是想改嫁，可人家一听过门半年男人就被压死，就把头摇得象棒槌，说她克夫命。其他女人像烈女样守着家带着孩子，只是夜深时，能隐隐约约听到女人的哭声。
躺在被子里，白玉想起了外面的打工生活，小鸟样的自由，多好呀！算了，自己出去干！可想到多病的妈，想到弟弟，想到那个时装店，白玉又没了决心。
住了一夜，一早白玉就回了家，白刚原本第二天回校，但他执意和姐姐顺路。
“姐，过不了就离！”白玉不理弟弟的话，只是要他好生读书，上车时白玉又说：“回了奶头村，你就没了出路。听话！”
回到家，那床上的被子都没弄乱，看来大柱又是一夜没回。白玉头有点晕，想呕吐，就在床上躺了一天。等天色暗了时才出去买点酒，做好饭菜等他回家。好男人是要调教，回家时，妈在门边叮嘱。
七
直到菜热了三次，才听到大柱回家的脚步，白玉忙把碗筷放好。
“白玉，看看这是什么？”大柱一踏进门就把钱扬得老高，钱在手上拍得啪啪响。“好在没听你的话，否则老子怎么扳本？”大柱把脚搁在凳上，得意极了，今天可真是有手气，想要几点就摸什么，舒服透顶！
白玉没吭声，拖条凳子坐旁边。
“怎么了？还疼吗？昨天真是糊涂，怎么又打你呢？疼你还来不及。”大柱说着就用手抚摸白玉的脸颊，白玉呜呜得哭起来。大柱忙哄住泪人，保证以后不再惹妻子生气。晚上，白玉象木头似的，任由大柱爬上爬下，耳听着枕边有了胡噜，睁着眼一觉就到天亮。
好了几天，大柱又是几天不见影，白玉也懒得找了，倒是白刚的高中班主任来了电话，说白刚近来爱进网吧玩游戏，几天没见上学。白玉急忙往县城赶，一路上，那树上到处是黑黑的尘灰，路边立着大大的牌子“欢迎你到中国煤炭之乡”，虽是白字，但已是模糊不清，象个没洗脸的人，看着很不舒服。白玉寻了半天，最后在一家地下室找到，那白刚正杀得欢。
白玉气得就把弟弟往家里拖，“你干脆把妈的命拿去好了！我也任由了你去！原指望你好好读书，离开奶头村，没想到你这样不成器！”想想自己辛辛苦苦为了家为了弟弟，想得都心酸，白玉不由痛哭起来。
“姐姐，我听你的话，以后一定好好读书，你别哭呀！”到底是姐弟情深，那白刚从小就依赖姐姐，看她哭成那样，慌忙认错。
“姐，姐夫对你好么？”白刚扯住姐姐的衣角问。
“当然好！”
“真好？”
“真好！”
白玉肯定得迎着弟弟的目光，补了一句：“你读书好，姐夫就对我更好！”
客车上，白玉听到有人议论，说今天有人在双桥赌博，公安都出动了，很多人从楼上直往下跳，都摔死人了。白玉没来由的发慌了，不觉恶心起来吐了个干净。一下车白玉就跑着回家，看到大柱在家，舒了口气。那大柱脚上绑着绷带。
“修车时不小心被轧了下。”大柱看到白玉直楞楞盯自己解释说。看到大柱一点也不脸红的样子，白玉不觉悲从心来，眼泪哗啦啦就下来了。“你老公还没死，哭什么哭？”大柱厌恶地瘸着上楼，竟不问自己的妻子去了哪。
第二天，街上的瘌痢猴上门了。瘌痢猴仗着自己兄弟多，经常到煤矿讨要保护费，听说外地人开店都要交钱给他，在双桥也开了个赌场，因为有亲戚在公安，很多民工都喜欢到他那去赌。
“兄弟，不是我不讲情面。亲兄弟也要明算帐，我那些小弟也张着口要吃饭呀！老七走了，我就找你。你可是给老七做了保的。”瘌痢猴脖子上挂着比手指粗的项链，戴满了黄金方戒的手敲着桌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接大柱递过的烟。
“白玉，把店转了，再到你妈妈那弄点钱来。我以后不赌了，有钱了第一个还。”大柱对着睡在床上的人说。
白玉没吭声，真觉得自己的命哭。但哭过，还是回了娘家。
八
“把妈妈的棺材钱都拿来了，你可记得自己说的话？”白玉递过钱小声问丈夫。
“知道知道，哪这么罗嗦？”大柱接过钱迫不及待出了门。
但一去又是几天，白玉挣扎着出去买药。一路低头走着，猛然听到有人叫“白玉！白玉！”抬起头才看见苏娇，几年没联系了，没想到在双桥遇到，白玉真是高兴！两人坐在旁边茶楼包厢聊起，才知道苏娇已和男友结婚，回县城开了个精品店。苏娇问她过得怎么样，白玉不知不觉就先哭了，并掀开了从不示人的衣角。苏娇呆了，天！那胸部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水疱，有的已经结痂呈黑色，有的红肿在流水。白玉想起了闪着红光的烟头，更哭得浑身发抖。苏娇二话没说，拉起白玉就进了镇政府大门。
“白玉，她说的可是真的？”妇女主任问，白玉点点头。
”小李，给街道主任电话，叫李大柱来。”主任火了，现在竟然还有这样的男人？
没过多久，两天没露脸的大柱一拐一拐地出现在办公室，看见白玉在，他吃了一惊：“白玉，你不是感冒了吗？不在家睡着，跑这干什么？”说着就要摸白玉的额头。白玉吓得往后退，不敢说话。
面对主任的质问，大柱赖了个一干二净。
“主任，你自己问白玉，我疼她呢。我承认动手了，是我火气大控制不住，我知道我错了。可我也是懂得轻重的，哪能真打呢？”
转过头又说：“白玉，你说，我对你，对你妈、你弟弟好不好？”
白玉从没见过如此场面，说不出话来，一下摇头一下点头。
苏娇气得推她向前，“你倒是说呀，说他变态折磨你呀！”白玉就是不肯到前面去。
“你是谁呀？我们两口子的事，你掺合什么？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合，人家都是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婚，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大柱冲苏娇来火了。
那主任是过来人，知道应该冷处理，夫妻可不能说分就分的。
“我也听说了你喜欢赌博，家庭还是要好好珍惜，以后注意下，可以娱乐不能赌博。”
“你说得对，我会注意了。”大柱笑说着就出了门。
苏娇长叹着，不理白玉的挽留执意回县城。
“能救你的只有自己！”客车开动时，苏娇冲白玉丢了一句话。
白玉刚走到家的楼下，看见大柱站窗户里冲自己笑，打了个冷颤。
九
钻心的疼痛从下体迅速往上蔓延，然后象什么东西在挤胸腔，把心房逼成一个瘪瘪的气球，无法呼吸。白玉闷哼了一声，身子像寒风里的枯叶般剧烈颤动，大滴大滴的泪珠从那双美凤眼里流出，啪嗒啪嗒往下掉。
“胆子大了，敢跑镇里了？去呀，去叫人来呀！”男人狞笑着，又将烟头狠劲地戳向白玉赤裸的身体。
一阵天旋地转，白玉瘫软倒下，只见那屋顶直压过来，耳边象狂风刮过呼呼作响，那白白地天花板，慢慢、慢慢地幻成白色的浪花卷来，淹没了白玉。白玉不再挣扎了，她累了，她任由自己在水里沉呀，沉呀，一直往下沉……
青青的奶头山上，白玉砍着柴，看着弟弟捉蝴蝶。然后两人亲亲热热地坐在桃源洞口唱着歌谣：新娘子，坐轿子。
戴凤冠，哭鼻子。
新郎来，揭盖子。
高高兴兴进房子。
唱着唱着，洞里冒出黑烟，变成一只大手，把弟弟抓了进去。白玉哭着去抢，却被一些鬼拦住，一下变成伯伯爸爸他们，一下变成妈妈，一下变成大柱，他们大笑着然后化成凶鬼的样子，要把白玉吞进去。白玉踢打着挣扎着，总也叫不出声。
白玉出了一身汗，发现自己还在地上，身下也在流血。白玉回想了可怕的一幕，扶着墙站了起来，虚弱得差点倒下。她哆嗦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药，放进开水瓶里。不管怎么样，寡妇总比离婚好！冲好后，白玉收拾好自己，专等着人回来。
可是接连几天，白玉都没听到脚步声，坚决的心又开始动摇。她开始后悔了，开始谴责自己，开始希望大柱不要回来。她想起了大柱的勤劳，想起了大柱的微笑，想起了第一夜大柱的温柔。
等到第四天，白玉从床上爬起来把热水瓶里的水全倒了。命吧，我认命！刚倒掉，就听到了脚步声，白玉急忙过去开门，不顾身下的疼痛。是几个陌生的警察。
听了警察的话，白玉茫然说，“谁死了？他没喝水，不可能，他在赌馆呢。”带路的李大妈忙扶住白玉，告诉白玉是真的。
“李大柱酒后被人袭击而导致落水溺死，这是现场照片。”警察递给白玉。
一刹那，泪水大滴大滴的落在照片上，白玉的嘴哆嗦着，想说可说不出来。突然，她盯住尸体身边的一件物品——斧头，那样的熟悉！迟疑了片刻，白玉表情极是复杂，她想笑了，她想哭了，她想……她什么都想，可就是被人卡了脖子般。
许久、许久，白玉终于发出了一声尖叫：啊！啊——
女人赤身跑出家门，在双桥街头大笑大哭，遍体的伤痕让人触目惊心。
白玉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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