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你的幸福,没有我,那么刺眼,我还得成全。
——题记
1、
他9岁那年,一张脸生的美轮美奂。
可是除了音乐老师外,没有别的老师喜欢他,甚至他的妈妈也在教室里拿黑板擦砸他的头。他的妈妈是我们班里的班主任李老师。
他的妈妈喜欢我,因为我是班里的第一名。每次开家长会,他的妈妈都会让我站在讲台上,然后使劲的夸奖,我的爸爸便坐在家长席上脸上也笑成一朵菊花。
他的妈妈喜欢我,不喜欢他,他恨我。
于是他想方设法的接近我,然后揪我的小辫子。或者拿圆锥的尖头偷偷的扎我的胳膊,或者写上一些骂人的话的小纸条放在我的文具盒里。
甚至,他那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咬了我的嘴唇。
我的嘴唇被咬破了血,鲜红的血滴在红领巾上面,变成一个一个的黑点。我蹲在地上哭的小辫子都散了。
后来,看热闹的人都走光了,我才敢站起来,走到讲台上在黑板上大大地写:李耀宗,大坏蛋,夹着尾巴上台湾。
可是第二天,我到教室,却没办法的又哭了。
黑板上的字被取而代之的是:
李耀宗和林小树亲嘴。
我又蹲在地上哭,我觉得我没办法活了,真是太丢脸了。
可是这时候,我们的班长陈晨他走到讲台,把那些字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拿黑板擦在讲桌上重重地摔了几下说:你们谁再敢瞎写瞎说,欺负林小树,我就记你们名字交给李老师。
陈晨,总是记一些名字交给李老师,谁上课说话了,做小动作了,吃东西了。然后她就按照那个名字一个一个的收拾,或者罚站,或者打扫卫生,或者请家长。大家都怕被李老师罚,所以没有人敢说话。
只有李耀宗。他又走过来,一把揪起我的小辫子。挑衅的看着陈晨。
就在他和陈晨准备好了架势要打一架的时候,他妈妈李老师来了,他又被他妈妈砸了一黑板擦,然后在窗户外面罚站。我偷偷地往窗外瞄去,他正在百无聊赖的揪着自己的头发,一边揪,一边看着天边飞过的一队大雁,一会排成一字,一会排成人字。
上音乐课的时候,他是班里最耀眼的星星,独唱总是属于他。他唱的是红星照我去战斗: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雄鹰展翅飞,照我去战斗…
窗外的细碎阳光散落在他的白皙的面上,连汗毛都能数的清楚,唱歌时鼻孔微微翕动,那时的他是个不错的,美好的少年。可是为什么他老是对我做那么坏的事呢?
他是我小学时代的甜美的噩梦。
2、
上了初中了,第一天上学的路上,陈晨兴奋地对我说,林小树,你再也不用怕有人欺负你了,李耀宗那个家伙,他上不了这么好的初中。
可是放学的时候,那个坏家伙,正等在我回家的路上,他把自行车一横,无赖般的看着我。我非常恼怒地把他的自行车踢倒,然后飞也似的逃跑。
我听见他在我身后喊:林小树,我祝你一路顺风,半路栽坑,哈哈哈……
下雨的天气,我穿着雨衣和雨鞋走在路上,那条路真是坑坑洼洼,路边还有个石灰坑,雨水把那石灰坑填平了,分不清是路还是坑。扑通一声,我掉进了石灰坑里,虽然不深,但是水还是漫到我腰上了,我拼命的往上爬,那雨鞋太滑了,我怎么也爬不上去,只得哭了起来。
雨水落在我哭得花猫一样的脸上,连谁都没有看清楚,我就被一双大手拎了起来,拎回了陆地。待我抹干净眼睛一看,是那个坏家伙李耀宗。
他正轻蔑的看着我说:林小树,真是笨到家了。
我脸红起来,他什么时候长那么高了,手还真大呢。
我小声的跟他说了谢谢。
然后我看见李耀宗那家伙他竟然脸红了。
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把自行车一横,无赖般的看着我,在我身后喊“林小树,我祝你一路顺风,半路栽坑”之类的话。他只是,摇摇晃晃的骑着他的破自行车,跟在我的后面。一直到我家的那个胡同口。
陈晨有时候会和我一起回家。他爸爸是我妈妈的同事,他偶尔也会去我家玩。两家人在一起总是把我和陈晨的数学成绩、语文成绩、英语成绩比来比去真是烦透了。
那一天,陈晨和我一起回家。我们并肩在前面走,一边走,一边讨论一些无聊的英语语法。李耀宗那个人骑着车子在后面摇摇晃晃,像骂人般的不停地摁他的难听的自行车铃,并且恶狠狠的唱歌。
第二天,陈晨来找我,他的头上起了一个大包,手上也擦破了皮,涂了紫药水,那颜色又紫又黄的真难看。他生气极了的对我说,林小树,你和流氓好么?李耀宗他就是一流氓。
那天下午放学,我很生气,准备质问李耀宗他是不是流氓的时候,这家伙却没有出现,他没有骑着他的破自行车在我后面慢慢的摇摇晃晃的出现。
他去哪了呢?
我一点也不想质问他是不是流氓了,我的年少的心有些失落。有些淡淡的丁香花谢落般的哀伤。
2个月后,我收到了从警察职业中专写来的信,信封上很干净的写着:林小树亲启。
啊,原来是李耀宗。
他的字还不错,比想像中的好很多,可是他的字又不像他,他竟然这样写:
林小树,你好。
他跟我说你好。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一本正经的跟我讲他到新学校的事情,他说他过两年就可以回来当警察了。他在最后说,林小树,你等着我,我会给你带礼物的。
我决定给他回信,我觉得任何一个有礼貌的人都会这么做。
我给他回信,不知道写些什么,只得像他一样的说,李耀宗,你好。
最后我说,我很期待你的礼物呢。
只是,李耀宗,你不是一直都很讨厌我,恨我么?
把信寄出去的时候,我的心砰砰的乱跳,像小时候对妈妈撒了谎话一般,为什么莫名的紧张?
焦躁不安中,他的信到了,他还是一本正经的写到:
林小树,你好。我不恨你,只是你知道么?你是挺讨厌的,挺讨厌的小丫头。
最后他写道,因为你的小辫子真好看,所以我才揪的。我忍不住总想揪。
我回信给他:
李耀宗你好,我知道你是在夸我漂亮,你也很漂亮,你唱歌真好听。我还想听你唱歌。
很快的,我便收到他寄来的信和磁带。
他说,那是我录下来的我自己唱的歌,你可以听了。他说,暑假我们要军训,没有办法回去了。
一个暑假我都心浮气躁,一遍一遍的听那盘磁带,手开始不停的蜕皮,奶奶说:孩子,你心热啊。
3、
不多久,我便上了高中了。
可是为什么,我上物理课的时候,黑板上总是浮现李耀宗他的那张无赖的美好的脸?为什么我一下课就往传达室跑并积极的替班里所有的人拿信呢?
再不多久,有一天上晚自习,忽然有人捅捅我说,林小树,有警察找你。
我便穿过几个人头的窗户外面看到了那么大一个个子还戴着帽子的李耀宗。我心又砰砰的乱跳的成一团乱麻,不敢出去。
时间一秒一秒的挨,教室门忽然被打开,李耀宗的大个子的头探进来,一本正经的说:那个林小树同学,出来一下,有些事情我们谈一下。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只得出去。
李耀宗,这个家伙,他的脸上蹦出来几颗美丽疙瘩痘了。我的头只能到他的腋窝那里。我真是窘迫透了。
我想,我的脸肯定红透了,可是他的脸也好像不是原来的颜色了。
他装作成熟的样子一本正经的说:林小树,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么?
别来无恙?仿佛只有在书本中看到的字眼,他说的还很顺口。
我只得回到:别来无恙,你也别来无恙啊?
然后我们都因为窘迫而笑了起来。
哈哈。
呵呵。
第二天,我便在学校门口的警务室里看到他。
我吃惊的看着他。
我今天第一天上班。他故作镇定地说,以后我就是你们学校警务室的工作人员了。他一脸很得意。
我的心也莫名的欣喜。
放学的时候,路过警务室,我的目光总是穿越千山万水般的找到他,偶尔听他便、喊道:那个,林小树同学,有问题要谈。我的心终便乐成了一朵花。
但我总是装作不情不愿的样子忸怩地走过去,和他谈问题。
然后坐在他的破烂自行车上回家。
他还是骑的慢慢悠悠,晃来晃去,或者忽然间刹车,我的脑袋便重重的摔在他的背上,我拽住他的衣角,死死的生怕自己掉下去。
他已经不唱小小竹排向东流了,他开始唱黑豹的“Don’t break my heart”了。
Don’t break my heart,再次温柔不愿看到你那保持的沉默独自等待默默承受喜悦总是出现在我梦中……
有一天,他骑的格外慢。
走到一堵砖墙边上,他说,林小树,我申请到你们学校,这样可以更好的保护你。
他把一串凉凉的东西挂在我的手腕上,原来是玛瑙手链。
我很开心,但是我装做生气的跟他说,李耀宗,血债血还得时刻到了。小时侯你咬我的嘴唇,都留疤了,不信你来看了。说完,我昂起头挑衅的看着他。心里紧张,身体颤抖。
他当真探了头来看。然后我就咬过去,把他的嘴唇咬破了,流血了。我嘴里便沾满了他唇上的凉凉清新的薄荷的味道和腥腥的血的味道。
我一边跑一边喊,李耀宗,这是你欠我的,你还清了。
4、
高考结束了。陈晨跑来问我报哪个学校,选择了和我同一个城市。
傍晚以后,我和李耀宗压马路,那个小城市的每一条路都不知道被我们走了多少遍。
我们轻松而愉悦。
那日还是一样,天的一边有着夕阳和晚霞,甚至在夕阳和晚霞都在的情况下还下了点雨,地上湿湿的。那天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李耀宗穿了T恤牛仔裤,我穿了妈妈的高跟鞋。这样我们显得悬殊小了点,起码我看上去已经到他的下巴那里的。
他真高啊,体魄也很强健。我靠在他的胸膛上,那强有力的胸膛,宽阔温暖。我们轻轻的闭上眼睛,这一切都太过美好。即使离别在即。
……
我好像睡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的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我还没有醒过来。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离开学也不远了。
家人都刻意的不去提那件事,我被关在家里,后来被推上去学校的火车。
邻居的阿姨送我几个苹果,那苹果被一张旧报纸包着。
那张报纸,展开:人民的好警察李耀宗英勇和歹徒搏斗,右腿被刺数刀,被迫截肢。
这些字便如晴天霹雳一般,那日我们被流氓围攻的场面过电影似的重新回到我的记忆里。我被完好的保全,他却失去了自己的右腿。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跌跌撞撞的冲下火车,冲到他家。
也不记得在他家门口,我求了他妈妈李老师多少遍,始终被拒之门外。
他们全都拒绝我再见到他。
5、
回学校后不久,陈晨开始追求我,他不停的给我打电话。我的冷漠惹恼了他。
他到我们学校的宿舍楼底下大声地喊,林小树你是疯子么?为什么你看不到我,你只看到李耀宗那个流氓?
我冲下来打了他一耳光,李耀宗不是流氓,你才是流氓呢。李耀宗不是流氓,你才是流氓呢。
我一边喊一边哭,不知道喊了多少遍,我的嗓子都哑掉了。陈晨把我抱住,我听到他的眼泪滴落到我的头发上,沁湿了一大片。
我给李耀宗写信。每封的开头我都跟他道你好。
我们军训结束了。我的成绩很不错呢,你怎么样?
今天下雨了,心里有些潮湿,考试英语的时候老是走神,答错了很多题呢。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你的嘴唇落疤了么?
今天有男生请我看电影。我不想去啊。
你给的录得录音带都潮了,我拿去晒了,可是还是不好,你唱的歌都拐调了。
我一封一封的写,一封一封的没有回音。
寒假回家,我在李耀宗家门口站了很久,他妈妈李老师出来进去N次,都看不见我的存在,也听不到我的请求。
我只得在门外喊,李耀宗我爱你,李耀宗我爱你,一遍又一遍。
有人看我,越来越多的人看我,像看疯子一般。
回到学校不久,我收到了李耀宗的唯一一封信。
林小树,他写道,不要再给我写信了,也不要站在我家门口了,因为,我马上结婚了。你要是再那样做的话,我妻子会不高兴的。我们什么都不会再发生了。
那封信我反复读了很多遍,一瞬间我丧失了理解的能力。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一个结局,我要是可以承担他的痛苦,那么请分给我一些。
我知道他爱我,从9岁那年他就爱上了我。
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学校所在的城市,我很少回家,虽然那是家乡,但是留给我有太多的疼。
妈妈过生日的时候,爸爸打电话来要求我回家。我答应。
我心中忐忑,不知道该不该去看他,假若在街头遇见他,我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眼神,什么样的肢体来表达那些歉意还有残存的爱。
我陪妈妈逛公园,在高大葱茏的法国梧桐树下,我看到一对夫妻,妻子挺着大肚子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丈夫,细碎的阳光撒在丈夫的面上,他说话的时候鼻翼两侧微微翕动,那样一张美好的无赖的脸,全是写满了幸福。
我背过身去,跟妈妈说阳光刺了眼睛,我眼中出现一朵又一多的硕大的花,落下又生出一朵,落下又生出一朵。
我怎能和妈妈说是别人的幸福刺伤了我的眼睛。
那人,不管他站着还是坐着,我还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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